【音乐手记文稿】天宇之下的非常夏日

                  
  不管你有意还是无意,一些真像是无法掩盖过去的,特别是当你身处一个非常夏日,当你遭遇一场天雨的时候。
                 
  [音乐起]
                 
  那今晚天雨之下的非常夏日我选择了六月节目当中的以下几个片段:
                 
  一直向北的非常夏日、在黑暗中靠近一座红色的山峰、暴雨将至的时候,你应该相信祈祷的力量、经过张潜潜的阳台、在北京抚摸。
                 
  [音乐起]
                 
  五月离开昆明,走的时候昆明正在下雨,到处都是湿的。看路学长的《非常夏日》,里面的光线和心跳,都有些异样,夏天,一旦非常,就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潮湿弥漫全身。从电影院到机场,只有十分钟的路,从昆明到北京,只要一百六十分钟,从机场的大玻璃里看到自己背登山包的样子,忍不住会去想那最后的离开。一直向北,这是我在北京看到的最简单的手势,对他们来说,这也许仅仅只是一个方向,可是对我来说,它是有热度的。一直向北,每个人在他的心里都深含着他的方向,一个人,是不是要不停的走,不仅仅为了回忆,不仅仅为了自由,也许行走它本身就是一条很长的伤口,一边痛一边愈合。
                 
  离开北京的那天晚上,刚刚带着我以一百码的速度经过天安门,我想起五年前深秋的北京,在这里我和一个人的拥抱,那时,我是多么的年轻啊,一点点感情的枝叶就可以滋养一个人他饥饿和单纯的青春。
                 
  生命停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行走它可以破坏一个人,也可以雕刻一个人。我仍然不能忘记在安定门的地铁路口处那个卖唱的流浪歌手,在人潮涌动的地铁,他唱《恋恋风尘》,唱《蓝色理想》,而我站在那个路口,泪流满面。我在心里问过自己,你是一个有田园的人吗?我肯定不是,可是那些碰不到歌声的眼泪,又是从哪里汇聚起来的呢?我们从北到南,又从南向北,也许就是这样,在永远不能停止,不能平静之中活着。一直向北,在这个非常夏日里,成为穿过天空的一只锋利的剑,它把我带向北方的北方。
                 
  [音乐起]
                 
  她让我给她讲个故事,我想了想,给她讲了《再见飞鱼》。车窗紧闭,我的声音有微微的电流,那些飞鱼,那个冬天的海湾,[笑]我又在想像我的手中有一架摄像机。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已经是深夜了,汽车的液光盘上速度表已经达到了一百,
                 
  –去哪里?
                 
  –去香山吧。
                 
  后来我想,我默想的事情都被赋予了一种象征,它们总会唤起我一种对幸福的陌生感,我们是要去接近一座山吗?在黑暗中可以完全虚无的山,也许只有这样的虚无,才会激起我对它的想像。我们靠近,可泪水要涌出我的手指了。多么快啊,黑暗变得触手可及,变得如此的轻盈。是的,我和你一样,充满了矛盾,在黑暗中去接近一座红色的山峰,这本身就是一种清醒的悲观。我知道,你迷恋那样的自由,那个像异教徒一样的自由。
                 
  你问,真的有那样的飞鱼吗?
                 
  我想,我要你相信的,是在夏天某个极端的夜晚,最容易滋长的便是那种神圣的渴望。我想,在那个夜晚,我是看到了什么的,比如说,黑暗中那座虚无的山,全部红色的叶子齐声歌唱的样子,比如说,爱情和命运疲惫的拥抱,所以我决定和她一起在黑暗中,去接近一座红色的山峰,不管外面有多黑,不管黑暗有多远,我愿意整个晚上都是这样。
                 
  [音乐起]
                 
  在写”暴雨欲至的游戏”的那几天,初夏的雨一直下了好几天,一个人没有出门,又把《暴雨将至》找出来看了一遍,在所有的人都在抱怨雨的不便时,我想,我很难解释一场暴雨在我的心里所涌动的复杂感情。也许是因为电影中地中海海边的暴雨,充满了一种哀痛,也许是白天某一条来自北方干旱的小溪,而最基本的一点,我想,我太需要一种至上而下的力量,一种可以冲刷一切的力量,一种在天道秩序之中的力量。想一想,除了暴雨,还有什么更值得在这个夏天和我们相遇呢。
                 
  雨水先推了我一把,然后,才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我想那一刻,我穿T恤衫的样子一定很年轻。暴雨将至的时候,总有预谋已久的高潮,闪电,雷声,推进的云朵和压在眉毛上的湿气,十足的戏剧化。
                 
  想起电影《暴雨将至》里的几个画面,暴雨将至,有人刚刚在海边摘下一枚红色的果实;暴雨将至,有人在沙滩上焚烧一只想回大海的海龟;暴雨将至,有人走进教堂,刚刚合上他的双手;暴雨将至,有人在枪口下亲吻被枪杀的恋人。暴雨之上和暴雨之下,是谁在控制着这一切的冲动,它让暴雨更倾心于那些激烈的兵涌事件,暴雨来临之前,一切都在发生,而暴雨将至的时候,一切的高潮都留给了暴雨。可是雨水之上的地方,我去过啊,在一万米之上的飞机悬窗望出去,那只是一片带了雨水,悸动不已的云朵而已,而雨云之上是那个永远干燥的宇宙,那个没有任何声音,寂寞无边的宇宙,和那些戏剧化的钟声没有一点关系,它永远都是晴朗的,晴朗得让人绝望。那一次飞行之后,我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天空之上的宇宙是干燥的,也许那些神的衣服从来就没有潮湿过。这些不是思考过的,而是当雨水成为我身上的另一层皮肤的时候,有一种歉疚慢慢的就来了,是的,我感到了一种歉意,用那些下向的要湿透一切的暴雨,它是为人的世界存在的。
                 
  人,是那么的迷恋命运的起落和高潮。不管你刚好身上沾了一枚果实,还是你正想焚烧一只想回大海的海龟,不管你是否刚刚开始虔诚,还是你怀抱着被枪杀的爱人,暴雨将至,那些罪恶与爱,那些绝望和忏悔,总有一种力量在宽恕这个世界,总有一种力量让你相信只有人才具有的一种悲伤,总有一种力量让你相信祈祷的力量。
                 
  [音乐起]
                 
  那样一个夜晚,我把一张CD放进音响,已经很晚了,除了窗外每一个小时经过一道撕心裂肺的火车以外,一切都归于寂静,我没有想过要在临睡前去寻找一个刺激的声音,可是它出现了,从空气里慢慢的浮出来,像清晰的水泡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有微微刺痛的光感。我站在房间里,停住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所期待,我只知道我想听到那样的声音。
                 
  听过张潜潜的《阳台》吗?其实你很少知道在你经过无数的街道,经过无数的阳台以后,你已经被一个人看过了,好好地想一想,有没有那么一个时候,有那么一个红砖的二楼阳台,有那么一个女人。
                 
  我想,如果我不骑单车,我就不会经过那棵梧桐,如果我不经过那棵梧桐,我就不会看到那个阳台,如果我没有改掉抬头走路的习惯,我就不会看到那个女人隔着金鱼缸看楼下的行人。二楼的红砖阳台看上去很旧,她总是一个人,一件透明的蕾丝花衣,捧着金鱼缸走来走去,她总是在下午出现,总是像有不好的睡眠,她知道她半裸的身体在楼下的夏天里总是惹眼的。她在看他们,或者看了就忘了,她只是看人,没有性别,那些肥胖的人,那些要思想的人,那些懒惰的人,那些要金钱的人,那些没有忧伤的人,那些行色匆匆的人,那些要当英雄的人,那些急于找个地方方便的人。这是二楼阳台的一个女巫在一套红砖房里,她从下午坐到晚上,裸露的阳台,裸露的金鱼,她看人的时候就把人忘了。
                 
  [音乐起--张潜潜《阳台》]
                 
  这是我住在南郊铁路边的第二个夏天了,火车的刺鸣声已经慢慢的习惯了,即使在凌晨两点,它要去什么地方也不会惊动我了,好像时间就这么轻易地消解了一个人的幻想。时间在不停的拿走一些东西,一个人在所谓丰富的时候一定是以失去什么为代价的。
                 
  候孝贤在拍《恋恋风尘》的时候就说”我想拍的就是一个人在二十年间究竟失去了什么。”其实有些事不用二十年,一瞬间就可以很漫长。一个夏午一个人在家里看候孝贤的访谈录,听到他又说到了这句话,这个和罗大佑同年代的人,在他早年的电影生涯中不停地拍他的回忆,拍一些可以用胶片弥补的时间的裂缝,可看多了,竟看出一种宿命的苍凉来,没完没了的生活,万劫不复的时间,这一切好像只有在退到了银幕之前的时候,好像才突然有了一种感情。画面上候孝贤在法国人的镜头下带他们去看他小时候住过的台中和新竹,《童年往事》中那个叫阿号的小孩就是他自己,他说拍过去的镜头一定要冷一点,一定要冷,人只能远远的看,而事实上也只能远远的看。人的飘荡和不安都是一样的,只是有的人在慢慢看到自己的时候就渐渐的平静下来,他在远处远远的怀着一份感情。手中是从雕刻时光里带走的候孝贤的留言,留了几部他喜欢的电影,留了一个网址,繁体字写的中规中矩,像中学老师的笔迹,我把它贴在书架上和他的那几部电影在一起。画面上候孝贤已经有了白头发,站在台北的大街上像一个普通的广东老人,他继续说他年轻的时候喜欢打架,一直到现在,他都怀念那个比较雄性的世界,比较竞争的像狗一样彼此咬的世界。我想过如果时光再倒流几十年,我还是很难成为候孝贤年轻时候的一个玩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感到了什么刺伤,来自电影的或者电影以外的,总觉得时间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暗藏了它的锋芒它在一切我们爱和不爱的事物中,生硬的就刨开了我们的果实,然后让它的枝叶淌的遍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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